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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 水 有 相 逢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作者不詳
 
 

    大學時代的同窗好友來日本做兩年博士后,最近到早稻田參加學術研討會,我們終于有了相逢的機會。在
我眼里,十多年過去了,今天的他與過去沒有太大變化,這全要拜校園生活所賜。老同學在著名的江南第一學
府里度過了15年青春歲月,作為回報,學校給了他博士學位,把他送上了講臺。個人與學校之間的給與和索取
關系,還會一直繼續下去。在這種關系中,寄托著個人發展的可能和學校存續的希望。
記得在大學畢業紀念冊的留言中,我曾為他題寫過兩句話:進一步,萬劫不復;退一步,海闊天空。前一 句是寫給我和像我一樣即將走向社會的臨刑者;后一句是指他們這些留校讀研的緩刑者。對于大多數毅然走出 校園的畢業生來說,茫茫社會就是一個巨大的未知陷阱,既令人向往又充滿恐懼。度過了4年無憂無慮校園生 活的我們就要四散分離,有的人會重歸舊的生活軌道,有的人要走進新的社會環境,只有讀研者還可以按慣性 滑行一段,為我們守住學校的據點。6 、7月份的校園里飄蕩著落寞的氣息,醉酒當歌之后是人去樓空。宿舍 樓的寢室和走廊里聲沉影息,落紙滿地。那一刻,很多人有了或輕或重的永別的感覺。當時,我們根本想不到 10年后能在東京相會,更不可能預測從學校到東京兩點之間各自的生命曲線。不過,現在回頭一看,走向社會 者少有人萬劫不復,留校讀研者也沒有海闊天空。無論對誰,生活總是艱難的,但并非沒有一絲希望。人生多 歧路,山水有相逢。
見面之后,話題不外乎舊人舊事。從個人到班級,從系里到學校,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和事,總能撥動我們 的神經,引燃我們的興趣。這些話題與今天的生活已不再發生任何關系,但我們談論之間,神色飛揚,意興盎 然,因為這是屬于我們這個圈子的話題。我們彼此打聽著、交流著,為了那些值得懷念的過去的舊日子,也為 了今后可能出現的不期而遇的再相逢。
說來有趣,當年給我們上課的那些牢騷滿腹的中青年講師們,現在早已今非昔比了。他們熬出了頭,成了 知名學者,成了學科中堅,有的人加官晉爵,更多的人豐衣足食,他們開始掌控那個傳統悠久的系科和規模龐 大的學府。“面包會有的,一切都會有的”——需要的只是忍耐和等待,這個道理就像當年他們開導我們“百 步之內必有芳草”是一樣的。記得當年有的人在課堂上大講魏晉風度,在生活中卻參不破這層世事規律,所以 才有了急不可耐的埋怨和憤怒。如今,當年被埋沒的人才大都如愿以償了,但我卻驚異地發現那所曾經讓我們 引為自豪的著名學府已陷入了下滑通道——我指的是它的辦學風格和學術水平。在近年中國高等學府排行榜上 ,江南第一學府的排名與它所擁有的傳統和名聲毫不相符。更令人氣絕的是,它已被定性為中國最無話可說的 大學,也就是說這所龐大的學校已經乏善可陳,正處于喪失可描述性的邊緣。我覺得留校的同學們反而有了用 武之地,不知他們是否意識到自己的責任。他們可能也到了受壓抑、發牢騷的年齡,不過,即使他們的老師的 老師仍在主事,但學科和學校的希望會逐漸落到了他們的肩上,想逃都沒門。
人的經歷總是充滿了離奇,生活更缺乏令人信服的可比性。然而,超越了漫長而艱辛的過程之后,我們會 珍惜每一次作為結果的相逢,哪怕是匆忙的、短暫的。與老同學相會后,我偶爾看到一篇有關高曉松的記述。 高曉松是校園民謠的代言人,也是我們的同齡人,他寫的唱的就是當年我們在學校里的那些事。高曉松的名作 《同桌的你》寫在一張薄薄的小紙片上,有點類似于課桌文學的涂鴉品。高曉松也曾把這張珍貴的原稿拿到上 海衛視的鑒定類節目《好運傳家寶》上亮相并估價,感覺上有點像出賣青春。高曉松后來落腳搜狐網,任娛樂 事業發展總監。對于高曉松和張朝陽這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物的相遇,旁人的評論是:“一個曾經是壞學生 ,一個曾經是好學生;一個曾經半途退學改行做音樂,另一個則一直讀到美利堅合眾國。”但最后音樂人和網 絡英雄還是走到一起去了,世事難料啊。
的確,在離開校園以后的日子里,我們不再擁有共同的平臺,不再面對相似的機遇,愁緒掩面也好,得意 忘形也好,辛酸是個人的,精彩也是個人的。經過了許多事,我們在相逢的時候能意味深長地互相感嘆“生活 原來是這樣的”,并切實體會到這句話背后的分量和意涵,這就很好。
畢業十馀年后的今天,同學中已有好幾個人來到日本。無論是私費還是公派,無論是長居還是短住,有機 會相聚在異鄉,都是值得欣慰的。在校園與社會之間,在上海與東京之間,橫亙著紅塵歲月,涌動過驚濤駭浪 。經過了輾轉和漂泊,經過了忍耐和煎熬,大家還能知道彼此下落,都能獲得安定生活,還有什么能比這更好 ?與老友山水相逢之后,再次想起“ 萬劫不復”的留言,我為自己年少說事的夸張而汗顏。
(全文完)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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